此说已为考古实物证实。1977年，在安徽阜阳发掘了西汉汝阴侯墓，又称双古堆汉墓。墓中出的太乙九宫占盘和二十八宿圆盘为中国考古中首次发现，开始不识为何物，后被证实是汉代的圭表及赤道式天文测量仪器。这是世界上现存最早且有确切纪年的同类仪器，能够测量指示春分、夏至、秋分、冬至，早于西方千余年。早在这时候，中国已经可以通过测量解释何谓天圆了。
“天圆”之测定
那么古人又是如何测定天圆的，对此，《周髀算经》（对该书年代学界有两说，一为春秋，一为西汉。无论持何种说法，皆可证明古人对天圆所作的测定）中有段生动的问答。在《周髀算经》中写道：
“昔者周公问于商高曰：窃闻乎大夫善数也。请问古者包牺立周天历度。夫天不可阶而升，地不可得尺寸而度。请问数安从出？”
“商高曰：数之法，出于圆方。圆出于方，方出于矩， 矩出于九九八十一。”
由此可知，问者是周公，答者是商高；问题是既不能竖天梯量天，亦不可得广尺丈地，这天圆地方之数从何而来？回答是此数的得来源于圆方。圆出自方，方又出自矩，而矩的得出，又根据九九八十一的算法。
所谓“矩”，不仅是形状。按照《说文》的解释：“规巨也。从工，象手持之。榘，巨或从木、矢。矢者，其中正也。古文巨。”就其字形，“矩”的古文写作“巨”，两者通假；就其含义，“矩”乃有“其中正也”的“中正”之意；就其器用则是用以画直角或方形的工尺，又叫曲尺。而“从工”则表明，其在上的“一”表示“天”，在下的“一”则代表“地”，中间的“丨”则表示通天达地。所以荀子在其《荀子·不苟》中说：“五寸之矩，尽天下之方也。”孟子又在其《离娄上》中说“不以规矩，不能成方圆”。这些说法都表明“矩”的多重含义。至今一些匠人还在使用的“矩”或称“矩尺”，也充分表明天圆地方测定的可信。
而《周髀算经》的做法是先取一边长为九的正方形，然后将正方形的四角分别对应斜角对折，这就有了两个等腰三角形。展开后便有对角线的交叉，如“×”，而交叉的中心便是圆心。再在正方形四边的正中分别对折，然后再展开，这就多了四条线，如“米”状。这样依次对应相折，其线的交叉点都聚集在圆心。其外，即放射的外端在边长为九的正方形内不断地旋转，都是围绕圆心的辐射，将其辐射点用线连起来，便是一个圆了。这就是“圆出于方”，这个方又因为折角的矩而来，而矩之所以得出，其根据又在于九九八十一的算法。
冬至与夏至，一是日影最长日，一是日影最短日。测量日影的竖竿其影与地平面也正好是一个三角形，与《周髀算经》的算法是互证的。
这也充分表明，中国古代的“圆”是“天圆”，是太阳照地一周的圆。之所以说是“太阳照地一周”，是因为那时认为地是不动的，动者，乃日月等天体。而人出生，最先见天的是头颅，由此，又有了最早见天的颅之圆。又由于头颅顶上正中有囟门，“囟”字是大脑两半球的结合处裂隙的象形文字。囟门被称作“脑门”“天门”“天窗”，加之“囟”与“心”同音，而“心之官则思”，所以，古人认为这里是灵魂进出的通道。而中医则认为阳气便是沿督脉上升，汇集至囟门，又称其为“百会”穴。故而由此又生发出六瑞中的礼天之苍璧。苍璧是圆形的，是通天、通神的。庄子认为，“上法圆天以顺三光，下法方地以顺四时，中和民意以安四乡”，这便是苍璧礼天的意蕴。
“天圆”之生发
人要“上法圆天”“下法方地”“中和民意”，便生发出天人合一的教育。而后的教育机构，也是天圆地方的“璧壅”（也称“辟雍”）。人的生长要法天，这又有了修道、学习的一种至高境界——圆融、圆通的理念，达到这种境界，便是融通天地了。成语“智圆行方”，强调的便是这样一种境界。“智”何以“圆”？“行”何以“方”？这便是上取法于天——“大象无形”，下取法于地——“大德曰生”也。
思想的本质是精神，而精神不是物，所以“无形”。天地万物，是无限运动变化的，只有能与时俱进，因应变化，探究变化的精神，才能认识、把握事物的发展，所以，“智”必须“圆”。而人之行事，以呵护大地万物的生生不息为其“大德”，关爱生命，便是不可逾越之方，故而，“行”必须“方”。所以，《易·乾卦》中说“天行健，君子以自强不息”；《坤卦》中说“地势坤，君子以厚德载物”。这两者的结合，便是“天命”。可以说，君子，也即“士”何以要奉“天命”而为的道理。这也是《礼记·中庸》所说的“天命之谓性，率性之谓道，修道之谓教”的内在逻辑与联系。而在孔子的思想里，是“仁者乐山，智者乐水”。智的无形可定，无远弗届，恰如水之无常形，川流不息。而“仁者”所乐之山，也即厚德载物的大地，生生不息。
“天圆”讲的是天的形状，而九天、九层天、九重天、九霄，等等，则是说天的广大与结构。这类说法出自先秦，《离骚》中有“九天”之说；《吕氏春秋》也曾云：“天有九野，何谓九野，中央曰钧天，东方曰苍天，东北曰变天。北方曰玄天，西北曰幽天，西方曰皓天，西南曰朱天，南方曰炎天，东南曰阳天。”西汉杨雄的《太玄经》曾言“有九天，一为中天，二为羡天，三为从天，四为更天，五为晬天，六为廓天，七为咸天，八为沈天，九为成天”。《吕氏春秋》的分法，是横向的，谈天的阔与宽；而《太玄经》的分法则是纵向的，谈天的深与远。而“九”的说法既是阳数之极，又与前文中所说的“矩”出自“九九归一”有关。此两者谈的都是“天以不见为玄”，即天广大、深远。而要认识天之广大、深远，必须两者结合起来看。其实这些说法都是古人想对无边无际的天划个区域。那时，天是不可能丈量的，只是为表述天之广大、深远罢了。
此外，还有说天有九霄的。尤其是后来道教中的“九天”说，其先分三清上圣，神九宸，再分“九霄”即神霄、青霄、碧霄、丹霄、景霄、玉霄、振霄、紫霄、太霄，等等。这又为后来道教的仙界、天界、天宫等提供了生长的土壤。在后世的诗文、戏剧、风俗等中，随处可见。
九天的说法影响深远，九又同“久”同音，于是，“久远”“久长”之吉祥数，便又与之结缘。在天人合一交互中，在漫漫的岁月演化中，天对人的影响比比皆是。
实际上，古人初创“天圆地方”之说，是想解释人头顶上变化无穷、影响又无处不在的天道。而这一形而上的精神形态的理念，又派生转化出了无处不在的，而又丰富多彩的物化形态。
“天圆地方”的衍生
“天圆”是向上的仰观，关乎在天成像的天文，“地方”则是向下的俯察，关乎山川含章的地理。向上即为“顶天”，向下则为“立地”；向上是问“天之道”，向下是探“地之道”。
在西汉中期的《大戴礼记》的《曾子天圆》中，曾子先提出：“如诚天圆而地方，则是四角之不掩也”的问题，继而阐发道“天道曰圆，地道曰方，方曰幽而圆曰明。”这“天明”与“地幽”，又生发出对待先天后土的诸种观念。
“天圆地方”衍生出的是以天干地支组合成的六十甲子；其周而复始便是天之运行的“天圆”；而“东南西北”的“四方”以及相关联的“八维”即“东南、东北、西南、西北”等便是地之分野的“地方”。“天圆地方”体现出的是古人的时空观，宇宙观。
“天圆地方”从根本上反映出的是“天人合一”的思想，并体现在方方面面。比如，从所谓的伏羲先天八卦中推演出了《天地运行图》，又名《天圆地方图》，象征着天为主，地为次，天阳，地阴。天地交感，生成万物，而万物之中，人为天地精华，故人是“天地万物之灵”。再如，北京的天坛和地坛，便是遵照“天圆地方”而设计修建的。天坛圆，地坛方。又如，货币中方孔圆钱，从秦半两便启用，直到民国方废止。其沿用长达两千多年。这种外圆内方的铜钱，便有天地见证、公平交易的意蕴。故“天圆地方”与天人合一一以贯之。
（作者张诗亚系西南大学教授）
责任编辑丨徐杨 李景
本文刊登在《中国民族教育》
2024年第4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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